Friday, April 22, 2005

告別狗日的生活

告別狗日的生活

文/游乾桂

大約十年前,我開始對工作感到無比的懷疑,難道一年五十二周,一周七天,一天廿四小時,都得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天天被堆積如山的事兒,逼得喘不過氣來,更可悲的是,孤獨的時候,竟找不著一個人可以訴說。

這是我要的人生嗎?

反省這件事的當時,我已算是小有名氣,在心理諮商與親職教育界獨當一面,經常接受報章雜誌專訪,主持電視、廣播節目,忙得不可開交,但一到夜裡,潛回內心世界,卻又空虛貧乏,落寞孤寂,心中難免多了王國維的感嘆──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聲望(沒有很紅,但路上有人認得)與財富(不如想像中多,但買得起東西)根本無法補給心靈的空洞,雖然物質富有了,但精神卻非常飢渴,我想盡辦法力求解脫,甚至一度思考出家,或者隱居山野,都因塵緣未了而打消念頭。我不斷的問自己,這就是我要的人生嗎?

當然不是!

但要什麼?竟連自己都說不上來。

同一時候,我漸漸感受到整個人陷在行屍走肉的困局中,為了某些自以為是的意義或者利益,日以繼夜的發揮潛能,企圖多得10~20%的利潤,增加一點收入……,因而迷失在充滿危機、黑暗、渾濁的世俗裡,被無底洞似的慾求擾攘得很不舒服,為了錢,天天忙碌,奮力苦掘,明明知道,這不是我要的,卻又偏偏跟著潮流舉棋擺譜,終日與慌亂廝混,倦怠感浮掠心頭。

這種症狀不止發生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朋友之中包括了醫生、心理師、記者、編輯、企業家、律師、設計師、演員、主持人、劇團負責人、教授、作家,甚至出家師父等等,很多人都被倦怠所擾,心靈陷在長夜之中。

精神醫學上所指的倦怠感是:

.工作不再愉悅     .有點健忘
.常常發呆       .內心空虛
.凡事冷漠       .睡不醒來
.輾轉失眠       .覺得不幸福
.缺乏樂趣………  
     
中年危機、壓力與慢性疾病,伴隨而來,事實上,我整個人開始無法放鬆、睡不著覺、經常生氣、自我批判、覺得了無生氣,與冷淡、失望、憤世嫉俗等等,更難堪的是健康欠佳,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常常頭痛、背痛、大腸急躁等等,與其說我告別狗日的工作,不如說是尋找新生的契機。

謁金門  韋莊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綠。
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
樓外翠簾高軸,倚遍闌干幾曲,
雲淡水平煙樹簇,寸心千里目。

五代詞人韋莊《謁金門》的生命機趣,不知還有幾個現代人記得?

愛自己永遠不遲
王爾德(Oscar Wilde)說:「寵愛自己是一生浪漫的開端。」我近乎遺忘,這個世界完全不缺誰?百年、千年之後,誰都墓木已拱,飛灰煙滅,一生拚鬥,終究是泡影。

富蘭克林給努力的現代人一句箴言,他說:「多數人在25歲就死了,直到75歲才下葬。」25歲!我們全都死了嗎?難怪現代人全活得如此乏味?我猜都是死人的錯,心已死,品味安在哉,那就更無法理解元朝馬謙齋的豪情閒志了──

紅塵千丈,豈羨功名紙半張,
漁樵閑訪,先生豪放,
詩狂,酒狂,志不在凌煙上。

事實上,人的最大盲點還是志在凌煙,此處所謂的凌煙,指的是凌煙閣,唐太宗時,曾命畫家閻立本,將廿四位名將功臣畫於閣上,凌煙閣是位居高位的代稱,逐夢者的天堂,人人心嚮往之。

大約十年前,我的心開始起了漣漪,嚮往身忙心閒的生活,類似梭羅,心如急風一般,奢望趕緊告別名利的牽絆,享受文明之外的寧靜生活,或者去了遙遠的北非,佛香的印度,神秘的埃及,寧靜的尼泊爾,寬闊的蒙古等等,七年前,我真的付出行動,努力追尋浪漫生活。

我不想再喪失自我,喪失生活,喪失美好,我想放慢節奏來領取生命中擦身而過的邂逅,然後寫一本重要的悠閒生活經典,領著所有的好朋友一起體驗,名利追求之外的真正人生。

也許是職業的關係,我比別人更有機會在這個快速、緊張、焦慮、令人窒息的忙碌年代,得到反省,終於停了下來,真心享受輕鬆、和諧、有趣、高品質的悠閒生活。

甘地說:「生命除了增加速度之外,還有更多別的東西。」此話此刻來聽,顯得格外甘醇。

創造美好的下半場
閒居有很多理由,但最潛意識的是,不希望把原本有意義的人生劇本,硬生生的寫成悲劇。

名利的確誘人,但並非人想像中的美好,無論財富如何逼人,身後也帶不走,世界上最有錢的人,多數不太快樂;心理學家證實快樂很重要,它是生活的重心,卻沒有研究可以證實金錢與快樂有關。

元朝詩人劉致在〈山坡羊〉一曲中寫道──
朝朝瓊樹,家家朱戶,驕嘶過沽酒樓前路。
貴何如,賤何如,六橋都是經行虛處。
花落水流深院宇。
閒,天定許;忙,人自取。

這首曲的意境正是我嚮往的,絲絲入扣現代人的心靈,強調美好生活貴乎自取,只要名利少一分,失意減一成,瀟灑自在的樂趣就多一分,管它什麼貴賤,論什麼高低,想開了,就一切如來了。

心理學家海沃斯(John Hayworth)研究便指出,工作愈努力的人,生活滿意度愈低,我真的不希望自己落入這樣的弔詭中。

哲人西塞羅曾說:「智者受理性的指引,常人受經驗的指揮,愚者受需要的牽引。」人生的下半場,我希望演一個智者,狂野的走一條看似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生。

告別了狗日的生活,我不再朝九晚五忙著,不再為錢奔波,不再浪擲光陰,至少懂得閒了下來,共看山痕春色綠,此身如在水晶裡,竹風一陣,茶氣撲鼻,梅月半彎,書香雅韻,人稱好。

要什麼?不要什麼?
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那些需要?那些並不需要?

我分得清楚了,並且懂得柴林斯基(Ernie J.Zelinski)話中意境:「活著,就是為了享受人生。」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