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31, 2004

最後的擁抱 - 鄭斌

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七年,我受僱於麥當勞公司,活動範圍包括亞利桑那州的大部分和南加州的一部分。我的一項典型工作是舉行「羅納得‧麥當勞日」。每月有一天,我裝扮成羅納得‧麥當勞的卡通人物形象,同其他人員儘可能多地走訪社區醫院。

在我們的走訪過程中有兩項嚴格的規定:
第一,在沒有公司或院方人員陪同的情況下,我不得獨自在醫院的任何地方活動。也就是說,萬一我的裝扮嚇著孩子,陪同的其他人可以馬上解釋清楚。

第二,在醫院裡我不得與任何人有身體上的接觸,以免我成為載體,將細菌從一位病人傳給另一位。我理解這一「不准接觸」政策的用意,但打從心底不喜歡它。我以為接觸是人們所知道的、人與人之間進行交流的最美妙的一種方式。寫在紙上和掛在嘴上的都可能撒謊,但融在擁抱中的情感則無法攙假。

在我做宣傳工作即將屆滿四年的一天,我和同事們一起從醫院的走廊向樓外的停車場走去。這時,我聽到一個弱小的聲音喊道:「羅納得,羅納得!(這是我的英文名字)」

我停下腳步,循聲望去。聲音是從一個半開的門縫中傳出的。推開門,見到一位五歲左右的男孩躺在他父親的懷裡,身上被種種叫不出名稱的醫療儀器所纏繞,數量之多是我從未見過的。旁邊站著他的母親、爺爺和奶奶,一位護士正埋頭調整醫療儀器。一走進病房,我立刻就感覺到瀰漫著的悲哀氣氛。

我問小男孩叫什麼名字,他告訴我叫比利。我為他變了幾個簡單的小魔術,小比利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儘管很費力。當我準備離開時,我問比利我還能為他做點兒什麼。

「羅納得,」比利問道,「您能抱抱我嗎?」

要求很簡單,對我來說卻很難,因為公司的規定很嚴,如果我違反規定碰了他,我就面臨失去工作的危險。於是,我對小比利說現在我不能那麼做,「不過,我們可以一起來畫一幅畫。」

於是,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我們共同完成了一幅填色畫。我倆都十分高興,畫完之後,小比利再次要我這個「羅納得」抱抱他。一剎那,我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好吧!」理智卻在警告我:「不行!你會因此而失去工作。」 是的,如果我那樣做了,的確可能失去工作,如果真的那樣做了,或許很快,我的車,然後是我的房子,也可能會保不住。可是,當面對一位病入膏肓的孩子、一位可能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這樣的請求時,這些東西還重要嗎? 我為自己在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面前表現得猶豫不決而感到羞愧。

我請孩子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先到門外等一會兒,又請公司的兩位陪同者到車上等我。看護醫療儀器的護士走不開,小比利就讓她面向牆站著。然後,我就小心翼翼地將小東西抱在懷裡。他是那樣地脆弱,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了一樣。

我們笑啊、鬧啊,整整過了四十五分鐘。我們談到了他所放心不下的事,小弟弟明年該上幼稚園了,比利擔心沒有他帶著,弟弟會找不到回家的路;比利還操心家裡的小狗找不到骨頭,因為他來醫院前將食物藏起來了,可他現在想不起藏在哪兒啦! 這

就是一位小小孩,當知道自己再不能出院回家時所擔心的事。從病房出來,眼淚已在我塗滿油彩的臉上劃出道道彩痕。我將自己的真實姓名和電話留給他的父母(這又是一件破壞麥當勞公司規矩的事。我心想這回一定會被解僱了,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我對比利的父母說,如果有任何事情,麥當勞公司或我本人能幫他們做,請打電話給我。 四十八小時以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比利的母親打來的。她告訴我小比利已經走了。她和丈夫非常感謝我在小生命的最後一刻為他所做的一切。

「您走後不久,比利對我說:媽,我不再在乎年底是不是能見到聖誕老人了,因為羅納得‧麥當勞抱過我了。」

麥當勞公司知道了我和比利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但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並沒有因此而解僱我。我繼續在麥當勞公司待了一年,然後,帶著我對比利的懷念和對生活價值的認識離開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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