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ne 15, 2012

《再別康橋》


《再別康橋》新解:徐志摩隱藏六層靈魂的秘密
/汪宏華 

《再別康橋》之美不僅是在性靈、意象與音律,更有建築的結構與理性,詩歌從外在和本質兩個層面概括了大自然、人性和西方文明的特徵。輕輕與悄悄的行為下是自由民主的哲學思想和謙恭禮讓的紳士風度,具體意境有六層。盡管作者認為當時中西差距顯著,但還是希望通過漸進、滲透的方式引入,所以在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情況下悄悄帶走了一首啟蒙小詩。

一、《再別康橋》是需要重新解構的輕輕悄悄的無字真經

研究中國文學這麼些年,我有一個奇異的發現,新詩《再別康橋》和古白話小說《西遊記》都是寫“西天”取經,而徐志摩小時候也接受過志恢和尚的摩頭,並被預言“此人將來必成大器”,所以父親給他取名志摩。

二者的區別在於:取經人的身份不同,一個是自幼剃度的高僧,一個是接受了東西方全面熏陶的新士子;西天的地點不同,一個在天竺,一個在英國;經文的內容不同,一個是與中國儒、道一脈相承的佛,一個是經歷了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之後的西方文明;經文的性質不同,一個是如來惡意傳送的幾千卷有字的假經文,一個是“輕輕的”、“悄悄的”、“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無字真經;作者對待西方的態度不同,吳承恩堅決反理學反佛教,徐志摩十分推崇西方的民主科學和紳士風度。但兩位作者不約而同將自己的真實態度深深隱藏起來了。原因種種。於是,世上便多了一個好事的解構者汪宏華。

我們都知道,新月派詩人徐志摩很贊同聞一多提出的音樂美、繪畫美、建築美的詩學主張,那麼其中的建築美指的是什麼呢?是音畫之外的內涵與結構,是耳目感覺之上的大腦思維。它也要是美的,就像建築一樣稜角分明、層次清晰、功能明顯、歷久彌新。換言之,詩歌不但要中看中聽,還要中用,不但為自己所用,為讀者所用,還要為後世所用。

很遺憾,此前人們只覺出了《再別康橋》的飄逸與靈動,沒有認識到它的建築的凝重與理性,或許包括本就是建築學家的梁思成與林徽因。實際上,《再別康橋》跳躍多變的是其意象和音律,主旨則只有一個——倡導西方自由民主的婚戀觀!

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橋》中說,“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這讓我們誤以為《再別康橋》僅是寫自然美景而已,僅是作者試圖遠離中國醜陋的社會現實迴向康橋式的人生理想而已。其實徐志摩沒有常人想象的那般暢露自剖,也有“微妙的靈魂的秘密”,在他的靈魂深處,中國還有一個人是不醜陋的,甚至比大自然更加完美無缺的。她就是——

二、徐志摩從外表和內質兩方面揭示自然、人性與西方文明的特徵

先還是來看徐志摩一生經歷的主要幾場婚戀,1915年娶傳統女子張幼儀,開始“小腳與西服”的婚姻;1921年在英國認識“人艷如花”的“才女”林徽因,旋即為之傾倒竟至1922年提出與張離婚,但林徽因經過理智思考後不辭而別回到國內,與梁啓超的大公子梁思成邂逅(相戀6年,19283月成婚);1924年在北京的交際場所認識軍官王賡之妻陸小曼,1926年正式結婚,但婚後很快出現不和,陸小曼全然失去了戀愛時的激情與靈氣。

1928年徐志摩再次來到康河尋夢,這條曾經“胎動”他的自我意識的河流沒有讓他失望,將他的思想進一步滌凈到了完全覺悟的階段。

為什麼說此時的徐志摩達到了完全自覺呢?有詩為證。

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艷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陰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着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全詩七節,每節四句,但整體構架僅有兩層,前三節是寫女性的外在美。作者回憶當初熱戀的女子,她的外表就像夕陽下的柳枝及其河中的倒影一樣金燦艷麗、蕩人心魄。注意,這句比喻是可逆的,既是將金柳比作新娘,更是將新娘比作金柳,人在物上。那麼作者是如何對待這位美女的呢?他內心很想娶她作新娘,自己就是那水草一般驕傲、招搖的新郎。然他的行為卻很謙卑,不但甘心與對方保持着水與岸的距離,並且姿態仰視,性情溫柔。更重要的是,他輕輕的來,輕輕的走,給情人以無限自在。這是怎樣的一種自由平等的愛戀關係啊。顯然,它不屬於中國,屬於西方。中國是男尊女卑,夫為妻綱,即便是“齊眉舉案”也是婚後所為,內室所為。顯然,作者是感覺到東西方的思想觀念一時難以協調,難以借鑒,所以才決定輕輕作別西天的雲彩。“西天的雲彩”宏觀上象徵西方文明。

至此我們可以看到“輕輕的”同時蘊藏了四層涵義:康橋的自然景物、往日的愛人和西方文明的特點是輕輕的,“我”對他們無奈的離愁也是輕輕的。

從“那榆蔭下的一潭”到最後是寫女性的內質美。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徐志摩看見情人的眸子像潭一樣深,像泉一樣清,繼而從中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內心世界:猶如天上豐富多彩的虹,並且是經過了揉碎和沉澱處理的虹,不再浮躁,不再虛幻。這裏的浮藻隱喻浮躁。彩虹則與前面西天的雲彩呼應,說明情人的內心不止回復了自然的沉靜和真實,還融入了西方先進思想和人文精神。

對於女性的內在美,作者又是怎麼對待的呢?亦分為心理與行為兩個方面。按照慣常思維,他想竭力去追尋,去佔有,越多越好,直到滿載而歸,而後大聲放歌,向全世界宣稱我是一個成功的男人。毋庸置疑,這個夢已不是前面彩虹似的夢了,它是未經揉碎和沉澱的浮躁與慾望,是慾望被膨脹之後的狂傲與囂張。但這卻是當時中國大多數男人的價值觀和婚姻觀,他們將女人當做權力與財富的象徵,先想方設法搞到“一支長篙”,再粗野地“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不過,我們的取經人徐志摩已然覺悟了,他立即斬釘截鐵告誡自己“但我不能放歌”!他的力量就直接來自於康橋,這裏環境優雅靜謐,不像中國那般浮華喧囂,哪怕是笙簫、夏蟲,面對美景與美貌,面對揮手與離別,也是不動聲色的,也是沉默並悄悄的,如紳士一般。

內質之美原本就只要用心去體會去欣賞去尊重,無需言語,更不必放歌。“悄悄”即是“輕輕”之後自然物、人性與西方文明的另一個基本特徵。

三、《再別康橋》是一首反躬自省、西學東漸的啟蒙詩

比照徐志摩的情史,不難發現他對男女之愛的謙恭與寧靜僅僅是現在進行時的,並非過去時。當時林徽因便是因為無法忍受他的窮追猛趕甚至鬧離婚而與父親林長民提前離開了英國。實際情況恰恰是林徽因不辭而別、輕輕悄悄離開了徐志摩,而不是相反。

在紳士與才子之間,在建築與文學之間,西式林妹妹果斷選擇了前者,連這種以愛好為導向的自由選擇也是西方式的。但從徐志摩在詩中仿效林徽因輕輕悄悄作別的行為來看,他也屬於能夠以人為鏡反躬自省的君子。另外,詩中的“浮藻”二字也是源於梁啓超證婚時對他的批評之詞: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以至於……。徐志摩不是天生的情感達人,他歷盡了坎坷,付出了代價。
徐志摩畢竟還需要回國生活,還需要維持自己男人與士子的尊嚴,所以他將自己的懺悔以及懺悔的對象用隱諱之法悄悄包藏起來了,詩中一柳一榆構成雙木“林”,星輝中包含“徽”音,榆陰中包含“因”音。即使不這麼理解,能在作者心頭長久蕩漾的金玉其外,彩虹其中的女人也只有才貌雙全的林徽因,別無他求。《再別康橋》竟還是徐志摩秘送給剛做別人新娘的林徽因的懺悔式情詩。不着一字,盡得風流。這是輕輕與悄悄的第五層涵義。

輕輕與悄悄的第六層涵義是,作者認為中國傳統與西方文明雖存在顯著的新舊差異,但若採用輕輕與悄悄的方式引進,還是有希望滲透甚至革新的。所以徐志摩將自己的新知寫成詩歌並發表了,他希望在戀愛與婚姻失敗之後為國為民做一點貢獻。徐志摩沒有從西天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了一首啟蒙小詩,它比唐僧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取到的佛經珍貴千萬倍。

四、徐志摩沒有很好地將輕輕悄悄的覺悟化作具體行動

說到徐志摩的死,我們都聽說徐志摩是19311119日乘坐濟南號飛機撞在了濟南市附近的山上,實際上這是一個顯性的巧合,隱性的巧合是他又陷入兩個女人的糾結中。前一天他剛與陸小曼吵了一架,負氣出走,他本可以坐張學良的專機返回北平(他回南京時坐過),接到張學良有事延期的通知後,為趕去北京聆聽林徽因當晚在協和小禮堂作的關於中國古建築的講演,即刻轉乘了中國航空公司的濟南號。登機前徐志摩感覺很不爽,頭痛,給陸小曼寫了一封信。

文章本天成,詩言如誓言,是不能夠隨便寫的。說好不做花蝴蝶,說好要悄悄離開林徽因,卻又急不可耐、轟轟隆隆去靠近。我們說,徐志摩的死與陸小曼和林徽因都無關,他死於內心的矛盾不可調諧,死於中西方文明的衝突,他對林徽因的輕輕與悄悄太假,對陸小曼的輕輕與悄悄又太過。陸小曼正是在他一味的禮讓與遷就之下變得越發嬌慵、放縱了。可以見得,徐志摩的覺悟只存在於 1928116日寫作《再別康橋》的那一天,既沒有過去時,也沒有將來時。

於是,我們不情願地看到,徐志摩如一片雲彩,從西天飄落在了中國濟南大地,四周頓時徹底沉默,連笙簫與夏蟲都化成了灰燼……唯有,《再別康橋》在遠處輕輕悄悄的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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